关于中美之间储蓄率差距的一个神话

一直以来就有一个说法,中国人挣钱就是为了存钱,美国人挣钱就是为了消费。该说法的一个重要依据就是中美之间的储蓄率的巨大差别。按照华尔街时报的说法,中国的储蓄率为25%, 而美国是区区6%. 这还是受到经济危机冲击以后改变了消费观,之前则只有可怜的1%左右。

我不否认中国人平均肯定储蓄率比美国人高这个事实,但拿25%比1%来说中国人比美国人存钱的意愿高了25倍那完全是胡说八道。相信这种说法的人只知道中国人和美国人的家庭财政计划之间有巨大的文化差异,却没了解它后面的背景和双方的合理性。中国人的高储蓄率和美国人的低储蓄率的背后是中国从国家到企业到个人都缺乏好的理财工具。

存钱有两个用处。一是是为了将来老了不能工作了做准备(长线),二是为了应付不测风云(短期)。从统计的角度来讲两者是一个道理,就是把本来不够平滑的净收入曲线做一个光滑化处理。这里稍微彻远一点,假设你一辈子的收入的总量不变,为什么平滑的净收入曲线比时高时低的曲线好?这个道理来自于经济学里的一个重要的假设,也就是收入对改善生活质量的边际效应递减。一半时间大富大贵一半时间一贫若洗的总生活质量不如一个一直有恒定收入的人高。具体证明略。

从这个角度来讲,假设投资回报率一样,什么是一个好的投资策略?大致上能够让你退休后的生活水平保持在现有的水平,并且不用太担心突发事件就是最好的策略。而在美国,这两点都不是通过个人储蓄来实现的。

举个具体的例子。在我们学校假设一个老师挣8万一年,那么他一年真正能拿到手的只有5万左右的钱。那三万除了交税以外,还有不少直接在税前就走了。这里有医疗保险,人身保险等等算是雇主补贴后的福利项目,还有大约10%的收入用于交social security, medicare;6%的最低养老投资401K, 而学校则会再出6%来match。分析一下,22%的总收入等于是投入到(为了养老的)存款,而另外不菲的一部分则用于各种(为了应付突发事件的)保险了。因为我们学校对于医疗保险有补贴,所以我们自己从荷包里掏的比较少。但羊毛出在羊身上,雇主出的从社会的角度上仍然等于从雇员腰包出(因为否则收入还可以更高)。按照奥巴马上台时候的演讲,光最大头的医疗保险一块即占16%左右的全美GDP。这当然存在巨大的低效率和浪费,但这里我更关心的不是总量,而是“光滑化”的如何。好的保险基本上还是相当让人放心的,基本上不会出现中国那种保费交了真正要用的时候还得求爹爹拜奶奶的事情。

在这个例子里,这些用于光滑化的看不见的支出已经占了38%了。不可谓不多。当然,在中国你也要缴纳这些名义上的费用,但是交了钱之后人们是否真正放心?我看不见得。如果在中国真的交了养老就不用担心养老,交了医疗保险就不用担心看病,那么人们存款的积极性一定会降下来,内需一定会拉上去。

其他一些想到的:
1. 美国人买房,大致上用的是这么一个公式:房价等于年收入的三倍。这样算下来的月供大致上是收入的三分之一,不能算是太大的一个负担。而在中国,很多储蓄和压制消费的动力来自于买房的压力。
2. 10%的social security能给你带来多少收入?一个很不准确的计算是这样的:假设一个人工作40年退休20年,也就是2:1的比例,那么工作时10%的积累就等于退休后20%的收入。以美国户均收入5万美元算,20%是1000美元左右。这个大致上也就是美国社保发放的金额。
3. 同上,12%的401K等于24%的收入。加起来就是44%。还是以8万年薪算,这就是3万5的收入。需要指出的是大部分人除了最低标准以外还在401K里多放一些,还有Roth IRA等等,所以,50~60%的收入应该更加靠谱。这还没有算上投资收益高出通货膨胀的那部分。就算我们只算3万5好了,这个收入当然远比8万低,但不要忘记了,你现在终于不用交社保,养老了。而且你这时候交的税也大大低于以前。到手的收入很可能真有将近3万。房子这时候也是你自己的了,一年再省下一两万的月供。加起来就算没有以前5万多也不会差太远。而且毕竟老年人的消费不比年轻人,日子虽不富裕但肯定不至于为钱发愁。
4. 至于为孩子们留点什么,第一美国这个社会不怎么讲究这个,第二这不是还有一套房子迟早是他们的吗?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说明美国人不需要存钱了。这里的分析其实水分肯定是有的,估计肯定还有改进的余地。但我在这里想说明的一点就是美国人并不都是傻子(或者疯子),只知道消费不知道积谷防饥的道理。美国有一个好处就是这个国家200多年搞下来很稳定,真的稳定。从国家到企业已经有了一些大致上行的对冲短期长期金融需要的办法。中国以后要拉动内需,要让普通的中国人活得体面一些,增加一些安全感,也得想办法让大家对未来多一些信任,多把一些光滑化收入曲线的事情从个人的肩膀上卸下来。储蓄率这么高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这恰恰说明我们的福利体系,保险和养老等等还远远谈不上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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